斥 谦 虚
予尝于中央台《人物》节目闻名画师范曾先生云:吾生来不会谦虚。尝偶学谦虚,然其时自感卑鄙无比矣。嘻,吾国人向以谦虚之为美德,自老聃、孔子学说大行以来,二千五百余年矣。今范夫子一言,忽戳破天机,谦虚也者,其卑鄙二义之美丽包装矣。何哉?
世间有草木,咸有其自然生长之性矣。使其处山林之丛,下得膏腴之壤,上承煦日霖雨,而莫有诸物掩抑之,则其勃勃生机,拔地奋长,必矣。即有良健之品,播于千年不化之冻土,上压坚重如磐之巨石,更无煦日之临霖露之降,欲其根生芽发,其可得焉?或即生其根须,发其芽蘖,则必盘曲屈折而欹生,扭干旋枝而蔓长,不得成其为材矣。
人之有性,等如草木,其亦有自然生长之理也。屈曲而生长,草木虽有用,不得其栋梁之用矣;人虽有材,不得其天纵之才矣。而顺其天纵之性,加以阳光之导,膏壤之滋,水肥之诱,而无一外物之摧抑,则其不唯体身自长而健强,其心志亦各怀本真,性之所向,趣之所往,兴之所趋,习学自为,不有屈从,才智自增,独立自信、从容果敢自成,其后事业之发展,不待言矣。凡谦者,必屈己以自抑尔。屈己,则腰背不能矗立,头颅不能高昂,眉目不能环视,思虑不能宏远矣。自抑,则吸呼不顺出入,气血不畅周流,脏腑不安其位,腿脚不稳其步矣。身既屈抑佝偻之态,腹少清新吐纳之气,即稍有之,亦逼胁而泄之,则脊柱病屈,脏腑病迫,气血病壅焉。身罹数此病,而欲其身不羸,其志不屈,其可得耶?故谦者,乃摧身毁性之道也。
虚也者,阳刚之气不充,筋骨之力莫呈,鸿鹄之志勿显,接物交人必形于卑弱畏怯是也。气不充则力莫胜,力不胜则志莫达。志不达久焉,则其人非形之于卑,而实自处于卑;非形之于弱,而实自拘于弱;非形之于畏怯,而实自存于畏怯也。其与人处,是亦曰唯唯,否亦曰诺诺,浑莫敢挺犀角,逞英锋,峥嵘一泄矣。苟谦虚,人体违于自育之理,人性违于自生之道,人才屈于瓮囊之中。似此,人非无体也,不得强壮之体矣;人非无材也,不得经纬之材矣;人非无业也,然无所施展乎构创之世,不得宏大之业矣。谦虚也者,其于人材之残轧,不异于冻土巨磐也。
吾自僻处海壤,风闻不广,然屡见诸电视抑或书刊报纸,其方外子女人士举止言谈,率多天真大方、自信自然之态。而吾国人,虽位至尊贵,率多拘谨呆板猥缩造作之形。盖外域教育,启自童蒙,各得以其所爱所好率意而行,其交友嘻耍,少有禁限之区,亦不闻以谦虚之格责求于少男少女。其论曰:人各有性,天然也。既然上帝造一独特之我,我亦必能闯一独特之路也。其有小获小绩则赞誉称美,是以其心性情志自得健康发展,与人相处,不知惧缩矣。而吾国人则不然,凡孩童甫知事,即格其谦虚。稍萌心志,即责其狂妄。其行事,九得一失,不赞其九而责求于其一。稍有异行,即行规范。致蒙童处处受掣,事事限规,言辄受斥,动辄得咎,身体不得驱驰,思想不得奔逸,自信不得确立,及其长也,即其才识锐进,亦难免不顾后瞻前,心常惴惴,低眉缩脚,步履维艰矣。斯不怨吾国人,孽在数千年之积习,数十年之沾濡,其性习夙成,难以一日更也。故谦者,身屈矣;虚者,心曲矣。夫身心既畸屈矣,其人亦不得为自然之人欤。
有愚父茫然而问曰:为人自有本真,何抑其自然之性,屈己以谦虚也?考谦虚者,或有所见,深藏内敛而不露矣。其能而示不能;欲百示不欲;心高而貌卑,思竞而行退,怀恨而貌恭。心曰非,而口曰是;貌似合,而心相悖。貌合而心悖者,谦虚之体也;欲而示之不欲者,谦虚之质也。屈身卑容,说之以虚构,行之以虚假,饰之以虚文,应之以虚礼,图之以虚名,争之以虚荣,谦虚也者,其作伪饰贪之祖也。《荀子.宥坐》引孔子言:“聪明圣知,守之以愚……富有四海,守之以谦。”其意已得四海,欲保有之,须以谦守之;其未得四海,岂非亦得以谦得之焉?故曰:谦虚者,心有所求也。所谓姑欲取之,必先予之。心有所鹜,故自处于卑;唯抑己之形,方得骋人之志;人悦,亦以利利之;或将疏于防,得攫人于不知也。故谦虚,实逼人入于病狂邪辟之境,一言以蔽之,其摧身之罪魁,毁心之祸首,奢欲之伪甲,朴实质诚之寇贼也。范公言谦虚为卑鄙之相,至理名言也。
吾国文明数千年,其贡献于世界者甚大,吾国民诚优质民族也。然孔夫子诸贤圣于二千五百年前所教于吾等所谓谦虚者,即教吾后生辈自卑鄙而处于世也焉? 斯二千五百年之痼习陋俗不能不改易而更张也。积痼殊深,而不溯其源而探其因,揭其弊而去其痼,则吾国人,终不得直身挺胸而自振焉。谦虚,其亦在摒弃之列焉?吾国俗以谦虚为尚者久矣。故处世唯将自身居极卑顺地步,百非己身,方为做人道理。其与人,必貌顺言恭,方能上洽于官而下合于众,上下交称而奖掖之;人或奋其才勇,吐其心曲,即遭世人白眼讥刺,曰:好表现、“吹牛皮”而立遭贬抑之遇。君不知,谦虚之摧人毁人,实摧毁吾国人之心性才志,摧吾中华之民气国本矣。此十九世来吾国之所以不昌也。历览前朝之事,以我汉民深谙谦虚之道,其成吉思汗、努尔哈赤子孙凭数十万骑,卒能踏破雄关,一统华宇,奴役亿兆汉民;及满蒙汉回藏连为一体,亦因深谙谦虚之道,西寇藉十余艘舰船,数千名军卒,更沦吾华夏于殖民地之惨境矣。人皆怀怯守雌,无勇失气,一旦国家民族有难,何敢奋勇当先?呜呼,斯谦虚也者,奴隶性也,其祸害贻误吾之国族人民,久矣,大矣。自夏商立国,千百年来,枪打出头鸟,出头椽子先烂,唯谦虚为不易之铁律矣。不知其养愚顺之民,图湖山片刻之宁,可矣;而欲求长治久安之道,强国强族自立自强于世界之中,则谬矣。谦虚也者,遂至人不敢进,人不敢新,人不敢创,守旧因循,何能有所闯,何能科技创新。科技立国,创新立国焉?人才不得出,不能尽其材;不能通其流,不能尽其用,至吾国科技、教育、文明何能领先于世界?千秋历史,真明鉴也。
噫,吾国人浸染枉屈于所谓谦虚也者久矣。是以吾国民之保守因循自卑畏缩之陋性恶习终难去之矣。今当吾国改革开放、万象更新之际,吾国民吾少年奋一往无前勇决之精神,葆日出东方之朝气,焕青春蓬勃之活力,将所谓谦虚之类污泥浊垢风卷残云一一扫荡之,时不我待矣。吾为此文,疾言厉色,乃痛斥积数千年之积习,所谓矫枉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非不欲习持礼貌勾通之道也。诸三五君子达人,识矣。时惟O六年六月十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