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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到最后……
作者:荒人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6-12
关键词设置:忏悔到最后……

曾认识一个先前的杀人者;其形其象,久久挥之不去。
少不更事时,偶然的读了《刺客列传》之类的书,虽对于高吟“风萧萧兮易水寒”而悲壮格天的荆轲也钦佩,却更好奇于与他一同赴死,十三岁时便杀了人的秦舞阳。大抵与自己的年龄相近,抑或长久总处于被侮蔑和欺凌的境地罢,人的本性中狰狞的一面便滋长了;常常将其幻想成叱咤人生快意恩仇的豪放少年,很是五体投地的佩服和崇拜的。灵魂中仰慕其仗剑横行的荣耀和视死如归的浩浩气魄,至于有些苦恼的是他的身形相貌不时现身于纷繁又懵懂的思绪中,却又一个个的加以否定,——总不够凛然和威仪!甚而至于便在幻觉的驱使下廹切想认识和追随这样的少年英雄了……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吧,自己也大约在十二、三岁的年龄,很幸运的被派到乡下去和农民伯伯实行“三同”了。即“同吃,同住,同劳动”。那时的小学生常参加些农业劳动,如春耕插秧送肥,秋收捡拾稻穗之类,稍大时便每年的农忙季节到农村去“三同”十天、八天,所有这些活动其实对于一个人形成刻苦耐劳的优良品德,以及拓宽对社会的认识是有莫大的好处的。后来不知怎的便取消了,殊为可惜的。
那时是由老师将同学们编为一个个小组,每一小组到一个生产队(村)实行“三同”。每一小组一般都有几个同学,不知是为我的衣衫破烂而形象猥琐,没人愿意和我编为一组,抑或那个靠近山边,听说先前曾出过土匪而蒙了恶名的小村,又距离设在公社附近的“三同点”最远的缘由,我便独自一人同了来接我的住户房东到了那个叫“岭背角”的小村了。
然而,也许世事本就“无是无非”,即无所谓或有所谓的罢,无拘无束的一个人去到那里,接触了许多从未接触过的人,也率性做了许多非我这个邋遢少年所能做的事!每每怀念这段短短的时光,自觉岂止“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却是如鱼得水以至“相忘于江湖”的逍遥恣纵矣!甚而至于自以为竟是“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的远古高人先哲们的“采真之游”了——
首先,不足百人的小村里的所有男女老少全都和我一个鬼模样,除偶有个别老者辑屦外,全是赤脚;而且手臂上脚踝上,甚至脸面耳根上多有斑驳的黑垢老泥;衣衫蓝缕却眼光清纯,筋肉焦黑却话语恳切……我一加入其中,竟分不出“城乡差别”了。因而没有时时逼人的贫富差距的压抑,没有“优越感”和“卑贱感”的浅薄交锋,更没有鄙夷蔑视的眼光和妄自菲薄的脸色……
自然村民的生活很贫困,这时虽是秋收季节,各家各户都从生产队里分到了些稻谷,但仍是节俭,全是稀粥佐以红薯芋头之类的杂粮度日。我大约自小便多干了些苦力活,每天同村民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整日的在烈日下割稻打谷或扶犁耙耕,也自以为不太苦。至于房东更怜悯我是城里来的孩子,又竟这样耐得苦累,象一个壮劳力,除了同全村人一样处处呵护和照顾外,甚至不惜打破惯例,每天晚餐一定煮上不掺任何杂粮的大米干饭让我吃饱。这实在又比别人多了一层切实的享受和满足!
这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早已揭开序幕了。大概是这里地处偏僻,“文革”之风实在也只是限于“口头”上:每天出工前念一段“语录”,男女老幼五音不全地杂乱唱一、两首“革命歌”。晚上偶尔有“革命群众”大会,也是念一、两篇过时又不知所云的报纸文章,喊几句“革命口号”而已。而村里懂些“文化”的人水平大约不高,或者竟不如我,“念报纸、语录”以及“唱革命歌”的荣光多一致加到我的头上。每逢此,喜且洋洋矣!大抵人的灵魂深处都有念念于“想当官”的潜意识,得意之余,实在又有了点“当了官”模样的甜密滋味了。——一些岁数较大不明就里的村民,竟然将与当时极光荣甚而高人一等的“干部”划上等号的“工作同志”的崇高名称真诚地加到我头上了!于是,那里的一切,真乃个“无不快哉”啊!
然而,在那小村里遇到的一个古怪孤独鳏寡之列的鳏“老人”,却是令我终于不能忘却的了。——使崇尚少小杀人且以为是英雄好汉的模糊意识,使每遇上抄家之类的凌辱便迅速滋长的人的本质中有狰狞型或暴力型一面的性格,有了某种朦胧的抵御!虽尚属浑沌,自觉也懂了些较为深刻的思考了——
我“三同”住户隔壁的一间破泥坯屋里,住着一个行将投木的无儿无女的鳏老头,孤独,冷漠,沉默寡言,奇怪的是外表杀气腾腾凶狠毕露,和我搭讪起来却是语言谦逊,态度和蔼。房东为了迎接我来“三同”,将他的正屋旁边一间原先贮藏安放杂物的泥坯房打扫干净,并在千疮百孔的泥坯墙上胡乱的泼洒了些石灰水,显得很是亮堂。而这间房有一面墙的一半正好紧挨着那个鳏老头子的破屋,从墙上几个只胡乱塞了一、两块砖头未堵严实的破洞里望出,鳏老头的一举一动竟尽收眼底——
他每天天未亮便早早的起床,首先一定要颤颤栗栗地拄着拐杖向屋正中的一座神主牌位上一支香,然后跪下,口中念念有词地顶礼膜拜,天天如此。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很久很久以来便这样,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从未间断!而那其实只是一小块有基座的白木板的神主牌上,却没有通常的写上列祖列宗的讳字名号,竟不著一字,似乎没人知道他如此虔诚祭祀的“神灵”是谁……
引起我注意的还有:他几乎不与村里的人说话。常常久久地默坐在门前的小竹椅上,睁着浑浊无神的双眼,望着山那边的远方;仿佛一尊岁月苍然行将颓败倾倒的古老雕像,一动不动地久久凝视……
他和我几乎每天都会有两、三次的碰面,却是很和蔼地打过招呼后,便不再多说一句话,只顾面无表情地眺望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山岭。
有一天天未亮,我被隔壁簌簌索索又混杂了轻轻的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极不情愿地起了床,正想洗漱,无意中从墙上的破洞望出,在昏暗的煤油灯的火光下,又见那鳏老头跪拜在那里了。只是安放神主牌的破桌上的香炉里这次是燃了三支香,不是通常的一支香;还多了些茶杯碗筷之类,更不解的是:在一把木托盘上,很恭敬很庄重地摆了一套破旧得几不成样子,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呢制服,——许久之后,我才隐约知道,那是一套民国时期的学生制服!
有一天中午收工时,我大概是想快一点躲避炎炎烈日的烤炽,跑步回到住户处,从那鳏老头的屋前经过时,只见他慌慌张张地正在拾掇晒在屋阶上的线香。这时,“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运动早已如火如荼的铺开了,因为那些供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之类的迷信用品属于“四旧”,在市面上早已绝迹,他只好胡乱用些锯末木糠之类来偷偷自制线香。其时我也受“革命风气”所囊裹,是坚决要“破除迷信”的,尤其也想当“破旧立新”的“闯将”!便想走过去劝说或批判他的迷信行为。然而,不知怎的却迟疑地站着没动,其实扪心自问,也说不出什么革命大道理;尤其看着他形销骨毁的佝偻背影,心里无端的涌起一缕怜悯的酸味,终于不忍心也不知说什么,装着没看见悻悻地走开了。在将转过屋角时,偷眼回头一望,只见他也偷眼望着我:在浓黑散乱的眉毛掩盖下,一双眼屎流溢又浑浊得分不出黑白的无神的眼晴,竟透出震撼人的乞求、哀伤、痛悔……这是一种绝望的乞求!一种垂死的哀伤!一种刻骨的痛悔!也许,这就是看到了末日将临的眼光啊!
倏忽间,十天的“三同”生活结束了。时日虽短,我却和纯朴无邪的村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尤其和我的住户房东——一个老实巴交的壮年汉子——几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离开那天,在村头挥手告别了送行的人群,房东骑了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驮我到公社附近的“三同点”集中,准备返校。有一大段很崎岖的小路,两人只能下车走路。谈笑间,忽地我问起隔壁那个鳏老头子了,房东很诡秘地看着我,在得了我的不再告诉别人的许诺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才说:
“……他是和我祖父一辈的人……小时是孤儿,曾上山当过几年土匪,杀过一个人!没多久便遇上剿匪,投降了解放军,得了宽大处理。回村后痛改前非;娶妻,生有一子一女……可惜不几年,妻子重病死去,不久,两孩子也一个溺死一个摔死!……
“……奇怪的是:溺死他孩子的水洼只有脚踝深的水;摔死他孩子的树还没大人高……
“他最恐惧无人送终!……天天都三次上香跪拜,祭祀那个被他杀死的人!……”
我惊骇不已地听着,全身一层层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秋天正午的热辣辣的阳光竟送来一身的冰冷汗水和肃杀之气!——思绪中总翻腾着祭桌上木托盘里那一套恐怖的黑呢制服!是他杀了人后剥下的!?还是剥后再杀人?!是绑票的无故人质?还是暮色中匆匆的归客……我不想也不敢知道。沉默着,久久无言……
一直到了“三同点”,和房东分手时,我似乎还在悚然中,无端的问了一句:
“他该有七、八十岁了吧?”
“没有没有!只比我大几年,……生产队里为他能不能列为‘五保户’争执不下呢!”
我终于知道:那个行将投木的孤老头,竟还是未老先衰!
我终于悟出:那副惨戚腐朽的模样,是被心灵中每时每刻的酷刑折磨所摧残!
他是杀人者!只不知被杀者是谁。
他必须每天忏悔!才能苟且多活一天。
我深深地思索着——
我竟洞悉了杀人者末日前的每一天!屈指算来,他杀人时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然而,铁铸的罪恶,他无法回避;时时戕伤灵与肉的天刑,他无法摆脱!其时我不知道也不相信释家的因果说,只知道他苟延残喘地挣扎在无边的苦海中,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只有默默无声,然而却是搅拌着魂魄中最凄厉的呼号去时时的忏悔!
忏悔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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