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曹  故  居 

仓 林 忠

随城建与商潮之涌起，盐城风物，少有孓遗。其略具传统之浠沧巷，近亦拆除罄尽。幸儒学街四号宋曹故居之一隅，暂存焉。

宋曹字分阝臣，号射陵，一六二O年生，一七O一年殁，弘光间中书舍人，明季名书家也。曹髫龄即擅文墨；而立，诗书闻乡里，字迹流布江沪浙，今故宫博物院有藏矣。明灭，曹归故里汤沟，筑蔬枰园以养母，累建房数十间。见在者，一瓦刀形窄院而已。

是院位街西东向，水磨砖门墙，高峨雅素。傍门有二尺许狮盘绣球前拱玉石雕两立，昭示其不凡家世。门厅左为耳房，极狭，似役使传达之室，今兼售门票与文房四宝。对门厅深处有会秋堂、琴亭，分院为内外二庭矣。

其外庭似瓦刀前片，纵六丈许，阔约二丈，对一堂、一楼、一室，容一阁、一亭，一回廊、一水、一雕像及竹石花卉，多而不杂，密而不促，清朗有序矣。夫坐北朝南与门厅斗角相衔者，蔬枰草堂也。堂三间，无隔断，进十二三尺，跨不逾三丈，外廊内厅，盖曹养母家聚礼庆待客之所也。外廊覆五尺，其楹有联曰：“书法禅和，融会素师东塔律；诗宗情韵，拓开杜老浣花堂”，为已故耆宿周梦庄撰联，戚庆隆书字。曹诗悲时伤国宗杜甫，书铁划银钩法怀素，故有是联赞之。堂西接桐引楼。楼跨不足两步，脊山尧不过丈五，其上似曹珍藏检录古籍字画私密之室，楼下书斋亦当其读书习字或邀一二同调才人志士讲古论今、品奇赏异之址，足称“桐引”之名尔。

会秋堂实一小阁，方形，歇肩坡顶，南、东、北三面围廊。门前廊柱亦有联：“耕海潜夫，亮节清风高一代；射陵逸史，文章书法著千秋”。耕海潜夫，射陵逸史，皆曹自号也。会秋者，遭逢如秋之肃杀气也。昔曹有赠友诗云：“到处骊歌事事违，纵有绨袍何足恋”。自满清入主华夏，亡明遗旧，不为戕害，亦多罪谴。曹以故明枢机之臣，虽匿迹逃形于草蒿野鄙间，身所临莅，亦严于秋霜肃气矣。当其时也，鞑虏纵横，碧血纷飞，曹举义不成，复国无望，感时溅泪，触目伤怀，不得已将一片煎愁焚恨之心，聊寄以耕海射陵之事矣。而彼不屈不降，屡拒诏举，义不食清禄；后不得已参修《江南通志》，更辞不列名。其风其节，岂止于标举一代耶？

琴亭隐会秋堂西，傍假山，镇弱水，亭内空无凭几。亭北对一小室，与桐引楼相连者，听琴诗社也。曹啸风鉴月，歌诗弹瑟，则坐于亭；听琴参理，品茗赏诗，即居于社焉？闻曹之诗文书论有《会秋堂诗文集》、《杜诗解》、《书法约文》甚伙，恨未一读之。稍可慰者，环琴亭而毗于会秋堂、嵌于院墙之碑廊，尚在矣。碑廊原有曹草书双钩千字文石刻十二版，惜为日寇劫窃，今乃再刻尔。仰其笔法，盘旋缠绕，疾翰如飞；笔锋过处，犹万岁枯藤，百炼精钢，怀素风外，更奔泻一腔激郁不平之气焉。古人言“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又有诗曰“家国不幸诗家幸”，其覆国之难，遂铸就千秋书豪耶？虽然，曹以忠臣志士书法诗文名于世，不极无奈之造行乎？设曹不历此亡国之痛，步士人常平为官之阶，必成就一番经济事业；而书文之名，则不必矣。以此权之，敝邑将多一名臣，少一文士矣。遥测曹之为名臣，为书家，孰优，孰劣，孰幸，孰不幸，谁人堪与评说欤？

水有一潭一渠，有地沟暗通，似分还合。潭在东南隅芭蕉下，径若荷缸，沉绿摇云。传初为墨池，曹少时，尝于此展蕉叶而挥毫学书矣。渠仿羲之流觞曲水，为南墙畔尺许阔小溪，清清浅浅，曲里拐弯，忽没忽现于竹荫与陋石盆花间。不知当年曹与其诗朋书友，凡几胜会于此，践兰亭之约，发思古之幽情耶？

曹塑像立会秋堂前，高七尺有五，梳遗民髻，长襟，颊清癯，五绺飘髯，左手握卷搁于欹石，右垂袖，低首侧思，神态差拟老杜，敝邑女雕塑家彭英手泽也。曹浸乎书，则必杜诗；染乎诗，则必杜风。是以其风神峻采亦绝似老杜也矣？而曹身所向对，门厅内题额《春里居》也。春里者，霜天雪地一寓春之域也。山河已易色，世道无路行，曹含悲忍辱，忧世伤时，唯蜇居家院之内，挥毫泼墨以泄愤，读帖观书以解忧，抚琴作著以寄慨。噫，蕞尔小院，成曹藏蕴春光之绿洲、喷泻春华之发机焉。推宋曹以来，年年春风，三百六十度矣。今宋公去远，而公之故居犹在，公之铿声玉格、书迹诗论与其所营之满院春色尤郁郁蓬勃而可顾瞻也。

内庭在琴亭西，逼仄似瓦刀之柄，房舍三开，长二丈余，高未及九尺，不与外宅连体，今作幼儿习学书画之所矣。房西壁有复墙出，距西院墙三尺。复墙开圆穹门，额书“园中园”。园内别小天地，曹饲兰梅、弄盆松、养缶菊以遗世忘虑之场也。

综故居建筑，为上纪八九年修缮，大小高下，参差进退，地亩许；然纤巧合度，布置得宜，映带掩隔，娴秀静美，花树竹石，疏落可人，粉墙砖地，排缀成纹。斯匠心师作，俨一袖珍花园，不失宋曹之致也。然审其所在，懔然南有市直机关幼儿园危楼压之，北有盐都财政局三层洋楼逼之，故居似宋曹亦成太瘦翁，不得稍事欠身矣。近其北迫之楼见拆矣，斯欲为宋公腾位展足也欤？抑将动及宋曹故居也焉？吾不胜惶恐之。

O四年六月八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