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 文 适 性 说

盐城工学院    仓林忠 

凡人有所作文多为事功。其为事，限格于式，无以骋驰。其为功求名者，若驾轻车就熟路，则索然寡趣；若另涉歧陌，别寻梁津，则累夜焦思，心烦虑苦，极厌之而莫甘弃之亦莫敢弃之。似此为文者，诚功名猬务之累役，何适于性焉？   

其有情闲性懒之翁号无明者，淡漠自居，随暇偶思，任意书作，率性而为文矣。其欣欣然因而为文焉，为之读之益为欣欣然；其气愤愤亦然为文焉，为之读之益发愤愤气；其思悠悠因而为文焉，为之读之益倍思悠悠；其情渺渺亦然为文焉，为之读之益怀渺渺情。趁兴援笔滔滔倚壁万言，兴尽搁笔掷砚嘎然而止。一字亦成文，三句亦成章，万百千言未完篇矣。历览其所为文，或长或短，或繁或简，或流或塞，或润或燥，或豹头，或象腹，或凤尾，参差错落，了无成法，万流千注乱涌而出，浑无他，皆心之所欲言，情之所欲泻，性之所欲发，开襟剖臆直道某时某地胸中之真性情也。彼恒曰：文以性为高；次出于情，次出于理，次出于事，次出于功，次而又次出于名。至若出于利，犹饕餮者之屑沫，不可品矣。考其所为文，恰不及利害，莫知事功，无涉道理，非求令誉，一任于情性二字矣。情动置之座右，性起撕如裂帛，意失随处抛洒。而或塞之入口，咀嚼吐噎；搓之成团，揩桌拭手。性起则书，倾肝吐肺；书过则忘，全不记起。如鞭鸣焰丽，电掣星流；咳唾之间，旋成旋灭。人或有问之者，但恍惚不知文之何所言，何所在，扪额而自语道：“此或梦中语，吾本未曾为之矣。”吾数与无翁过从，私爱其作，屡为搜集，且为命曰适性之文矣。

凡人之性情，随时而动，因境而起，倏瞬差异也。其性情之别，或快乐，或嗔怒，或悠闲，或郁闷，或热烈，或宁静焉；及其裸现也，或迸发，或抑郁，或亢奋，或委婉，或张扬，或含蓄焉；其有形之于文，虽有清浊之分，喑响之差，流涩之异，激丽之判，千回万转，灿然生动，浑无他，唯活泼泼之真性情，一任情性自然之涌、自然之趋也。故纵情性而为文，其所为者，性情之文也。唯其出于真性情，亦能适人之性也。适性而为文，不以势动，不以物移，不以时变；不言虚，不矫饰，不做作；如璞之剖于荆山，珠之起于合浦，天蕴地育,皆会心、本真、任情之语也。所谓文自心出，即时过境迁，星移物换，其为文者自反故我，犹能温其情而归其性，浸熨流连，如晤旧友，或识新知矣。夫或有性情中人晤而读之，亦必有会于其心、启于其性、融于其情者也。是以适性之文，或可递传情性之节律，激荡生命之流波，汇于自然万响而与鼓鸣也欤？

宋谚云：“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前人为文，咸以能博功名者为优。独不知为功名而为文，念非己出，言从他心，如身负心缚而造器，其悖性违情之为也。而适性之文，不探雪窟之花枝，但吐胸中之郁结，如夏日之怀冰，冬日之抱炉，饮甘泉而食芦笋，随山间之瀑布，一任倾泻于百丈之崖，或激溅于石，或扬洒于花，或旋流于潭，或奔湃激荡于大江大河。清景是瞻而自成清景，清响是听而自成清响。心者大释放，情者大奔放，性者大解放。此吾所以沦同于无明先生“文以适性为优”也。

夫唯率性之文方能适人之本性，亦唯率性之人方能为适性之文。是如仁德君子，常有朗月照心，清风扑怀，始得与天地自然合为一，与山光水色相交融矣。然当今之文，如无明先生率性而为之者几耶？

唯疏懒而雅无尘虑之无明擅为文以适性，是以吾与为俦矣。

O三年二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