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文学的文化转向更多地表现为被日渐强势的大众传媒所裹挟。一方面，文学的神性被淹没在文化产品对其商业利润的追求之中；另一方面，文学被不断涌现的各种新媒介带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从纸质媒介到影视影像再到网络多媒体，从文化产业到内容产业再到创意产业。由此我们提出：文化产业语境下的文学需要新的自觉。

　　自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构成现代以来我国现当代文学学科框架基础的一系列理论、方法、概念等在后现代文化思潮的冲击下不断遭到质疑，有关现当代文学史分期、现当代文学的基本特征、现代性、文学创作、文学文本、文学本质、文学价值、文学性等核心问题一直聚讼不已，而20世纪中国文学、重写文学史、文学的新理性精神、网络小说、身体写作、酷评等等关于文学的各种话题都是在争论中开始、在争论中结束，很少形成共识。然而，就在所谓的文学学科危机之声一直不绝于耳之际，一种新的文学研究方法即文学的文化研究悄然兴起，一时间，文化研究的方法成为文学研究的时尚，这无疑为深陷内部研究困境的文学研究开辟了新的空间。

　　一、文学的文化转向的主要表现

　　文学文化研究的兴起表明，专注于内部关系研究的传统方式已经不能很好地说明当今文学发展演变的全部内容。

　　文学与政治、经济、社会的关系从来都是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动态关系，特别是当时代进入了一个飞速变化发展的时期，文学与其外部世界的关系不仅是影响文学发展变化的主要因素，而且这种关系在社会文化层面上所具有的意义也同时表现为整个时代的社会文化特征。用文学的文化转向来概括当下文学研究的方法转变，只是提示了文学与其外部世界的关系所具有的社会文化内涵。但文学的文化转向不仅仅局限于文学研究方法的转变，事实上，它正是当今时代文学发展的主要特征。

　　首先，文学发展表现出对于社会生产、生活的全面渗透，这一渗透过程集中体现于当代社会消费文化的形成。消费文化通过附加在生活消费品上的文化内涵，如商品的造型、包装、商标品牌等等，影响人的消费倾向、方式、习惯和自我认同。现代广告业运用文学创作的所有手法来建立和实现消费文化与人的日常生活消费之间的联系。穿衣不仅仅是为了御寒，吃饭也不仅仅是为了果腹，而选择居住地、读书、看戏、看电影、听音乐、去博物馆、大剧院等文化消费更是一个人美学旨趣和品味的标志。一切生活消费都具有文化内涵，正因为如此，像夏奈尔、范思哲、耐克、阿迪达斯等品牌服饰，像美式快餐肯德基、麦当劳，酒类如XO人头马、轩尼诗，购物消费场所如纽约SOHU区、巴黎左岸，等等，不同的生活消费方式所具有的文化特征不仅区分了人的收入、教养、社会地位和身份，也成为个体社会认同的主要途径。由于消费文化的形成，人的日常生活具有了除实际行为之外的文化虚拟性，所谓日常生活的审美化只是对消费文化左右人们日常生活现象的不太准确的描述，实际上，消费文化不可能使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充满诗情画意，消费文化不仅强化了人的收入、教养、地位和身份的差异，而且标志着社会文化日趋多元化。

　　其次，文学发展参与了社会构成的最新变化。在消费文化时代，社会形成了一个日益扩大的新阶层：文化媒介人，这一社会阶层包括了媒体工作者、文化经纪人、出版商、演艺人士、广告人、公共关系专家、通俗作家、生活顾问，等等。文化媒介人通过特定的专业化社会分工，在文化生产体系中与创作生产者、读者(消费者)共同完成从生产、传播到消费整个文化生产循环。这一复杂的文化生产过程使得文化产品在日益分散、选择多元的现代社会中只有通过文化批评和阐释才能最终完成，而这一过程同时也对日常生活的文化内涵进行命名和定义，从而控制和引导社会的消费文化走向，进而影响整个社会文化再生产的趋势，为社会生产的经济文化融合提供现实基础。文化媒介人的主要工作是对社会生活进行意义阐释，而其最常使用的就是文学的阐释方法：即通过对语言、想象和形象的处理与运用来完成对各种社会事物的意义阐释。

　　第三，文学的超文本形式导致了文学的泛工具化。由信息技术支撑的文学文本形式出现了超越传统文学文体(如诗歌、小说、散文、戏剧等)可以在各种艺术门类中、甚至在社会各领域中进行转换的所谓超文本形态。传统文学的基本特征即文学的语言特征在超文本形式中变得暧昧不清，既重要又不重要。而建立在传统文学语言特征基础上的另外两个基本特征--形象化和虚构性，在超文本形态中脱离了其语言基础，成为文学的主要特征。由于文学超文本形态的出现，文学可以渗透于社会所有领域(所谓文学性的全面统治)，文学文本可以呈现于从小说、戏剧、影视、通俗音乐等艺术作品到广告、服饰、日用消费品，从建筑、旅游景点、自然风光到城市景观，几乎囊括人的视觉可以感知的一切物品之上。文学超文本形态的出现改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形象感知的重要性超过甚至取代了语言感知，读图时代成为对文学阅读新方法的概括，而日常生活的审美化更多地是指人们开始以文学的直观方式感知日常生活。正是由于文学超文本形式的出现导致了社会各领域对文学叙事广泛的工具性应用，从海顿·怀特的新史学叙事到戴卫·赫尔曼的社会叙事；从大卫·哈维的城市文化分析到曼纽尔·卡斯特的真实虚拟空间，等等，文学的泛工具化日益模糊了真实与虚拟、现实与想象的界线。

　　二、文学的文化转向的现实动因

　　伊尼斯指出：评价一种文化现象，可以从其依赖的传播媒介的特征中去发现意义。文学的文化转向根本上是由文化产业的发展演变引发的。文化产业是现代工业社会的文化生产形式。

　　文化产业的兴起使文学与社会各领域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多样化。文化产业语境下文学过程的变化直接解构了传统文学的内在结构。从文学本体研究的角度看，有关文学价值的本质以及文学本体的内涵也不再局限于艺术与政治、传统与现代、现代性与后现代性、个体与社会、历史与现实、世俗与审美等范畴，呈现出日益多元扩大的趋势。文化资本理论是近年来西方有关文化内涵、形式演变以及文化与经济相互关系的重要理论，布迪厄关于文化资本的理论是其中的一个代表，这一理论解释了市场经济条件下社会化大生产是如何将文化纳入生产资源范畴的。文化产业语境下的文学创作、传播和阅读方式的非个性化、碎片化特征表明：传统的文学过程发生了根本变化，创作不再完全受艺术家个人的文学价值观和生活经验所支配；同样，文本在传播过程中脱离了作者个人意愿的制约，始终处在开放状态，不断地被创作，并且可以在各种艺术中转变文本形式；而创作的不确定性和读者阅读方式的多样选择性使传统文学的神性彻底丧失。

　　三、文化产业语境下的文学需要新的自觉

　　当代文学的文化转向是对当代文化产业语境下文学发展特征的概括，而当下时兴的文学的文化研究则是对文化产业与文学创作、传播和阅读过程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学理回应。文学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全面地介入社会生产和生活，当代文学过程的变化揭示的新的文学本质特征和社会功能需要在新的语境下重新思考。

　　文学研究和批评的文化转向表明，文学的阐释已经不再限于文学文本，一方面，文学文本的开放性特征已经将文学的创作、传播和接受作为完整的过程纳入文本；另一方面，文学与社会各领域的广泛联系，要求文学文本的阐释从文学文本内部转向整体的社会文化，只有这种文化转向才有可能比较完整地阐释文学文本的内涵。这一当代特征构成文学批评的多学科视角。社会历史批评、文化批评再到城市文化研究，都展现了文学内涵外延不断扩大的趋势。数字虚拟技术的诞生及其在社会生产、生活各领域的广泛应用，为文学向社会各领域的渗透提供了现实途径。真实虚拟空间的形成反映了当代主流技术的社会范式与文学的互文关系。真实虚拟空间一方面影响了当今世界的生产和生活，改变了传统的社会结构；另一方面，这一范式的社会文化特征没有文学阐释的参与，将无法为人类所把握。

　　当前，文学的文化转向更多地表现为被日渐强势的大众传媒所裹挟。一方面，文学的神性被淹没在文化产品对其商业利润的追求之中；另一方面，文学被不断涌现的各种新媒介带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从纸质媒介到影视影像再到网络多媒体，从文化产业到内容产业再到创意产业，计算机网络技术在推进社会经济、政治、文化融合的同时，也在为社会各领域的文学统治(大卫·辛普森语)创造基础。应当看到，信息技术为文学传播提供了利器，借助于新媒体，文学的创作生产空前繁荣，因为媒介为王离开了其承载和传播的内容只是一句空话；但同时，以商业利润为目的的低俗文学的泛滥也将带给社会以祸害。因此，文化产业语境下的文学需要新的自觉。文学新的自觉要求文学的创作和传播走出传统文学的象牙塔，深入社会，了解和认识新技术范式对于文学发展的影响，学会平衡和驾驭文学创作与媒介传播、艺术理想与商业利益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懂得如何应用新媒体为文学的健康发展提供动力，这应当是社会主义先进文化建设题中应有之意。

　　来源：文汇报